在古代戏剧和小说里,总有一个或几个人物是丑角,这个人物用插科打诨的方式,负责推进主线情节的矛盾。
薛蟠这个呆霸王被至亲嫌弃,他亲舅舅王子腾家,从来不允许他进门社交,把薛蟠这一家子人硬塞进了荣国府。
荣国府和薛蟠是什么关系?
答案很残酷,荣国府只是薛蟠姨妈的婆家!
对于荣国府来说,薛蟠只是普通的姻亲,根本算不得可以拖家带口投奔的至亲!
有时候不得不承认,像薛蟠这样头脑简单、并且有个强大心脏的人,真的比心思细腻的人活得自在。
对于贾府对他的嫌弃,薛蟠就看不出来吗?当然不是,算计一下利益,人家就能在荣国府住了下去,一住就能住十几年。
这十几年,薛蟠得到的好处太多了,背靠大树好乘凉,有荣国府做支持,薛家在京都混商圈那是有底气的。
为了利益,薛蟠根本不在乎在面子上吃点亏。
其实薛蟠在荣国府,一直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存在。他永远走不进贾赦、贾政的社交圈;也走不进贾珍、贾琏的社交圈。
薛蟠最多就是在贾府混个亲戚圈,他在混亲戚圈的时候,也极少和荣国府的凤凰公子哥贾宝玉同框。
这就是荣国府的人根本没看得起薛蟠的表现,在这样的氛围中,只要薛蟠自己不尴尬,尴尬的就只能是荣国府的凤凰公子哥贾宝玉。
薛蟠毕竟是自家的表哥,宝玉不可能永远与他保持距离。
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情节:
在贾宝玉和薛蟠同框吃酒时,薛家兄妹都是宴席中的一道菜,都是被人消遣的丑角。
而与之相反的是,薛蟠被嘲笑、薛宝钗也丢人现眼之后,贾宝玉就向林黛玉告白。
一.薛蟠过生日请客时,呆霸王出丑,宝钗失态,宝玉向黛玉告白
薛蟠过生日之前,请过一次客,这一次吃酒,读者可以从中看到的不只有热闹,还有其中的世态炎凉。
转过大厅,宝玉心里还自狐疑,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,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,笑道:“要不说姨夫叫你,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。”焙茗也笑道:“爷别怪我。”忙跪下了。宝玉怔了半天,方解过来了,是薛蟠哄他出来。薛蟠连忙打恭作揖赔不是,又求“不要难为了小子,都是我逼他去的。”
《红楼梦》是一部细节控才能品出韵味的小说,这段文字虽然简单,却透露出了非常多的信息。
这是为什么?
先来看宝钗的生日:
宝钗过15岁生日时,那可是荣国府的最高统治者贾母亲自给张罗的。
宝钗过生日,借着元妃省亲的余光,自然是席面也好、用的东西也罢,都是最上等的。
宝钗过生日,有贾母这位荣国府最高统治者在,荣国府的豪门贵妇、公子、小姐自然都要来凑趣儿。
他们都会给宝钗送礼物,同时在宝钗过生日的那一天,陪着宝钗吃酒看戏,至少在表面上把宝钗捧成花王牡丹。
可再对比一下薛蟠过生日呢?
呆霸王就算再呆他也明白,他过生日这个小小的理由,那是请不动荣国府任何长辈的,就连他的平辈贾琏,也算是他请不动的人物!
荣国府就是要让薛家明白,他们给薛家人脸的时候,薛家人才有面子。
荣国府从未与薛家对的社交过!
再来看宝玉过生日:
同是男孩子过生日,贾宝玉的生日过得那叫一个兴师动众。我说贾宝玉过生日兴师动众,并不是指小姐妹们在一起为宝玉开party,也不是指寿怡红群芳开夜宴,我指的是长辈们都没有忘记贾宝玉的生日:
王子腾那边,仍是一套衣服,一双鞋袜,一百寿桃,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。 薛姨妈处减一半。其馀家中尤氏仍是一双鞋袜,凤姐儿是一宫制四面扣合堆乡荷包装一个金寿星,一件波斯国的玩器。
《红楼梦》是一部细节控才能品出韵味的小说,这段情节很少有读者注意,但却十分内涵……
同样是外甥过生日,贾宝玉过生日,舅舅王子腾和姨妈薛姨妈都要送礼物。
可薛蟠呢?
同样都是舅舅和外甥的关系,王子腾对薛蟠是一点表示都没有,相对比的是王子腾送给贾宝玉那些带着关怀的礼物,试问薛蟠该怎么想!
而荣国府的王夫人呢?
那鱼,猪不过贵而难得,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。我连忙孝敬了母亲,赶着给你们老太太,姨父,姨母送了些去。
那些说薛家人在荣国府有贵宾待遇的读者,还是算了吧。
真相就是那么残酷,在荣国府生活的薛蟠就是一个丑角,他过生日不算是小事,却只敢请贾宝玉一个人吃酒冲冲门面。
就是贾宝玉薛蟠也不是直接就请来的,而是让宝玉身边的贴身小厮茗烟骗来的。薛蟠若是直说她过生日请吃酒,宝玉有一半的概率会推病不去。
荣国府对薛蟠过生日的慢待,其实已经让薛蟠成为了尴尬人,当然,只要他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。
薛蟠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丑角,他居然还能坐下与大家愉快地饮酒,此时我不得不说, 心大也真是本事:
一面说,一面来至他书房里。只见詹光,程日兴,胡斯来,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,见他进来,请安的,问好的,都彼此见过了。
薛蟠可是荣国府的表少爷,这位表少爷过生日请到的都是什么客人?
答案就在此时揭晓,能来给薛蟠过生日的,都是贾政身边的清客相公,除了贾宝玉之外,没人是荣国府的正主儿……
可这又怎么样,按照薛蟠的算计,在外人的眼里,他依然是能混荣国府、混贵族朋友圈的人物。
贾政身边的那群清客相公,虽然人品不怎么样,可他们都是有真本事的,人家是靠实实在在的文化水平讨生活的。
当这些人和荣国府的凤凰公子哥贾宝玉同框时,他们只会聊与文化有关的事情:
薛蟠道:“可是呢,明儿你送我什么?”宝玉道:“我可有什么可送的?若论银钱吃的穿的东西,究竟还不是我的,惟有我写一张字,画一张画,才算是我的。”
薛蟠笑道:“你提画儿,我才想起来。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,画的着实好。上面还有许多的字,也没细看,只看落的款,是‘庚黄’画的。真真的好的了不得
同这些人在一起吃酒,薛蟠也不得不装风雅!当贾宝玉这个凤凰公子哥谈起字画的时候,薛蟠也只能顺着宝玉的话往下说。
从这时候薛蟠就开始出丑,正经字画的立意、结构等等,他不懂也聊不来,从他的嘴里自然也只能聊出这些:
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
薛蟠这位丑角儿,还真是做得到位。若薛蟠说到此处就停止,还没算出太大的丑,再往下看,薛蟠简直就是一个笑话:
只看落的款,是‘庚黄’画的……
看到此处读者由堕云里雾中,这庚黄是谁?
薛蟠的文化水平究竟如何,这个时候读者就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答案是,这位呆霸王连字都没认全,属于接近文盲的水准。
能布置得起书房的薛蟠不识字,这内涵真是绝了……
答案当然是否定的,在薛蟠出丑之后,他的亲妹妹薛宝钗也会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。
宝玉吃酒后回到大观园,这时候薛宝钗就来找宝玉玩耍,这时候一些读者就会问,这算什么大事吗,也至于能扯上薛宝钗丢人现眼?
我并不认为薛宝钗去找贾宝玉玩有任何问题,关键是薛宝钗自己立的人设有问题。
薛宝钗为自己立的人设,是举止端庄、恪守规矩的大小姐的形象,当然,如果她能说到做到,我也佩服她是符合古代礼教的淑女。
珍重芳姿昼掩门,这句诗是薛宝钗所作,这句话的意思就是:宝钗作为待嫁之女,一定会恪守男女大防,因此白天就关门合户,保持小姐的清誉。
可宝钗自己立的人设,她做不到!
宝玉吃完酒回大观园,这个时候已经是晚饭后了,按照宝钗自己的人设,这个时候,她就应该关上门,老老实实地在蘅芜苑里呆着呢。
可宝钗却主动去找宝玉玩耍,宝钗一直玩到了什么时候:
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,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!
这句话是晴雯生气时所说,可并不代表这句话就不靠谱,这句话值得读者细细品味:
晴雯的脾气火爆,同时她也没有必要撒谎。她说宝钗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,这句话的可信度极高。
这句话可以侧面印证,宝钗对宝玉并不持回避的态度,而是正好相反,宝姐姐经常主动来怡红院找贾宝玉玩耍。
这一次宝钗来找宝玉玩耍,是天将黑时来的,她一直玩到了晚上。
顺便说一句,怡红院中的某一个心思歹毒的丫鬟(卖个关子,您猜这丫鬟是谁),还把院门给关上了,这是生怕贾宝玉和薛宝钗传不出绯闻的节奏!
从那一刻起,言行不一的薛宝钗就丢人丢到家了。
后面更是出现了,任何钗粉都无法为薛宝钗洗白的情节滴翠亭事件。
宝钗在滴翠亭外,听见了小红与坠儿在一处商量同男子贾芸私相授受的事情。
这个时候,薛宝钗甩锅似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:
颦儿,我看你往哪里藏!
读者都是站在上帝视角,知道当时的林黛玉并不在滴翠亭外,而是还在潇湘馆内。
薛宝钗所做的事情,那就是妥妥的为甩锅而嫁祸于人。
滴翠亭事件,宝钗永远脱不开干系,更是洗不白。
宝玉和黛玉都不清楚滴翠亭事件,这件事情就是宝钗自导自演的局。
这个局的结果,也必然有宝钗一个人去承受!
而之后会出现怎样的后果?
宝玉和宝钗在一起玩,晴雯没有给黛玉开门,这在其中造成了一些误会……
可这小误会很容易就被解开,结果是宝玉对黛玉做了深刻的表白:
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,但只任凭我怎么不好,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。就有一二分错处,你或是教导我,戒我下次,或骂我几句,打我几下,我都不灰心。谁知你总不理我,叫我摸不着头脑儿,少魂失魄,不知怎么样才好。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,任凭高僧高道忏悔,也不能超生,还得你说明了原故,我才得托生呢!”
宝玉对黛玉这样的表白,那是薛宝钗从未听到过的。任凭薛宝钗机关算计,她还是在丢人现眼。
当然薛蟠和薛宝钗出丑丢人现眼,绝不只是这一次。只要宝玉和薛蟠同框吃酒,薛蟠出丑、薛宝钗丢人现眼的情节就会重新上演。
二.冯紫英请客,薛蟠再次出丑,薛宝钗又一次丢人,宝玉向林黛玉告白
小说《红楼梦》中的大宴、小宴非常多,可宝玉与薛蟠这对表兄弟,同框吃酒的情节则非常少。
其实冯紫英和贾宝玉才是一个朋友圈里的人物,冯紫英之所以会请薛蟠赴宴,那就是把薛蟠当成可以戏耍的丑角。
换句话说就是,薛蟠在世家公子宴席上的功能,同清客相公是一样的,一样的边缘化、不被重视。
冯紫英的宴席上,他是主人,贾宝玉是客人,薛蟠是丑角,蒋玉菡是陪客,风尘女子云儿是调节气氛的。
这一场宴席,冯紫英那可是算计的明明白白!
冯紫英和贾宝玉都是真正的公子哥,在公子哥的饭局上,他们自然会玩文雅、高端的文字游戏行酒令。
冯紫英与贾宝玉都是文雅的公子哥,他们有足够的家传的文化底蕴,去应对这种游戏。
而陪客的戏子蒋玉菡和风尘女子云儿呢?
他们都是职业的陪客,吹拉弹唱陪客行酒令,那是他们的工作之一。
换句残酷一点的话就是,席上的四人都会玩文字游戏,唯一不会玩儿的就是呆霸王薛蟠。
那么众人到底在玩什么?
这答案就很简单了,他们就是要耍没文化的薛蟠去玩乐。这种玩法看上去很高雅,实际却很损……
宝玉拿起海来,一气饮尽,说道:“如今要说‘悲’‘愁’‘喜’‘乐’四个字,却要说出‘女儿’来,还要注明这四个字的原故。说完了,喝门杯,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曲子,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、旧对、《四书》《 五经》成语。”
宝玉这个令官让大家行的令,对薛蟠来说那就是永远做不出来的小作文,这就是摆了名的要让薛蟠出丑。
不是自己的圈子硬要强融,只会得到薛蟠这样的结果。此时、就到了薛蟠这个丑角该出场了,他需要做的,就是自己出丑为席面上带来搞笑的气氛:
女儿悲,嫁了个男人是乌龟;
女儿愁,绣房蹿出个大马猴……
薛蟠行的令,就如同他本人做的《哼哼韵》一般,像苍蝇蚊子在哼哼……
这样有丑角自觉性的薛蟠,自然让席面上的气氛十分火爆。可这对于薛蟠来说,只会让他以为自己讨人喜欢。
薛蟠被人当作丑角去戏耍了,这一点还能引起读者的几分同情,毕竟没文化也不算什么离谱的大错。
可薛宝钗就不一样了。
冯紫英的酒席散了之后,之后还是有关薛宝钗的情节。
上一次薛蟠与贾宝玉同框吃酒,之后是薛宝钗永远洗不白的滴翠亭情节。
这一次薛蟠与贾宝玉同框吃酒,之后就是薛宝钗羞笼红麝串。
在这段情节中,有这样一段话:
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曾提过“金锁是个和尚给的,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”等语,所以总远着宝玉。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,独他和宝玉一样,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。
现代的年轻读者,不会觉得这段文字中的第一句话有问题。可在古代,这句话的问题大了。
在古代,待嫁之女可以在女性长辈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才华和能力,然后呢?
自然就有男方家庭的长辈托媒人出面求婚,这才是正常的婚俗。
顺便说一句,南安太妃来看荣国府的姑娘,那就是一场相亲会。
在《红楼梦》的时代,极少有女方的长辈直接向男方的家长求婚,这么做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那不是伤脸面的问题,真的是奇耻大辱!
可薛姨妈为了攀附权贵,竟能做出主动为薛宝钗求婚贾宝玉的行为,薛大姑娘的脸面,宝钗的亲妈早就不要了。
当然看到这里读者还不能说薛宝钗自己有什么问题,毕竟薛姨妈不要薛宝钗的脸面,并不代表薛宝钗自己不要脸面,更不意味着薛宝钗丢人。
此时我们继续往下看,行文中说薛宝钗总远着宝玉,还说宝姐姐得了元春赏的东西之后觉得没意思,之后宝姐姐会怎么做?
贾母是宝玉的亲祖母,王夫人是宝玉的生母,薛宝钗常往这两个地方跑,大概率会在这两个地方看到贾宝玉。
这叫什么远着贾宝玉啊,这根本就是主动去见贾宝玉好嘛!
这是心中狂喜好嘛!
很多读者从未注意过,薛宝钗羞笼红麝串的地点。薛宝钗羞笼红麝串是在贾母的房里,并不是在贾宝玉的房里。
薛宝钗当着贾母的面,露着雪白的胳膊:
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,一时褪不下来,宝玉在傍边看着雪白的胳膊,不觉动了羡慕之心。
宝姑娘这样不端庄的举止看在贾母的眼里,让贾母会怎么想?
当时的贾母会十分厌恶薛大姑娘,宝钗的脸在荣国府那早就丢光了。
之后很快,贾母就做了打脸金玉良姻的回应:
上回有个和尚说了,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,等再大一大儿再定吧。你可如今打听着,不管他根基富贵,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……
薛家人说有和尚说过金锁要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,而贾母则也说有个和尚说贾宝玉命里不该早娶,读者可以品一品、您再细品品,贾母话其中的内涵那就是在拒绝金玉良姻。
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儿的后果,不但这造成了贾母直接拒绝金玉良姻,还促成了贾宝玉对林黛玉的又一次表白:
宝玉先是把玉给摔了:
什么捞什骨子,我砸了你完事!
之后又做了这样的告白:
黛玉道:“我回家去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跟了去。”黛玉道:“我死了呢?”宝玉道:“你死了,我做和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