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公元前627年,秦、晋在崤山爆发大战。晋国事先设好埋伏,成功地偷袭了从中原撤退回来的秦军,捕获了不少秦国俘虏。年幼的晋襄公首次御驾亲征,就能取得如此大胜,真可谓是春风得意、志得意满。兴奋之余,晋襄公就想着要杀一个秦国俘虏来立立君威。于是,晋襄公派出身边的贴身保镖莱驹,前去刺杀秦俘。万万没想到,晋襄公挑中的秦俘居然是个武林高手,身怀绝技。眼见有人要过来杀他,秦俘气沉丹田,猛地仰天长啸一声!莱驹毫无思想准备,浑身一哆嗦,居然被秦俘吓得连长戈都掉落在地!眼看着秦俘就会要运内力绷断捆绳,逃脱了!此时,晋襄公呆就在秦俘附近,万一敌人成功逃脱,劫持了他,后果可是不堪设想!说时迟,那时快,正在边上旁观的晋国小兵狼瞫(音审)见势不妙,迅速捡起长戈,顺手就把秦俘给杀了。
崤山地形
晋襄公亲眼看到此幕,对狼瞫青眼有加,立马擢升他为车右,撤掉了莱驹之位。
古时的战车,一般限载三人。作战时,站立在战车左边之人为战车“首长”,称“车左”,又称“甲首”,负责拉弓射箭;右边的人负责格斗、为战车排除障碍,称为“车右”,又称“参乘”;居于战车中间的人,则负责驾驭,也就是战车“司机”。但是,如果是乘载主帅的帅车,因为主帅要在车上亲掌旗鼓、指挥战斗,必须居于中间。因此,帅车的“司机”就会被挪到左边,右边再另配力士一名,负责保护主帅,也即“车右”。
从小兵一举被提拔为车右,狼瞫的幸运一定会被很多人羡慕。得到了国君晋襄公赏识,被破格拔到领导身边重用,狼瞫可谓是平步青云,前途一片光明。
二
小人物要想出人头地,得靠机遇;在机遇来临时,能否抓住机遇,就是要靠实力。狼瞫得到领导提拔,是靠一次偶然机遇,但也是自身实力所致,还算不上是倖进。比起那些光会拍马屁讨好领导的“马屁精”们来说,狼瞫要光明正大得多。
但麻烦在于,狼瞫的直接上司可不是晋襄公。狼瞫被超擢上位,他的顶头上司又会如何看待这事。
两军交战之时,主帅作为统管全局的关键性人物,必须要受到严格保护。因此,身兼保镖重责的车右,也必须经过严格挑选,通过层层选拔与考核。说不定,车右还必须要有“外国语六级证书”、驾驶ABCDEFG照、国家一级武术远动员资格证、武器使用技能高级证书……。不但对各项技能的水平要求高,车右最好还能谋略兼备,时不时能根据战场发展变化情况,及时地给主帅作参谋,能给主帅出谋划策。此外,车右最重要的素质,就是必须得对主帅忠诚,得到主帅深度信任。否则,一旦车右叛变、绑架主帅投向敌军,就能让一支军队瞬间溃败!
晋国中军主帅先轸,可谓是身经百战、战功赫赫,在晋国军队系统里可谓是一言九鼎,威望无人能及。对先轸而言,军队中的任何人在被提拔之前,都应该经过他的严格考核,要有能力,还有有实在战功,更是要值得他去信任。狼瞫不过是杀了一个绑得严严实实的秦国战俘,就从一介小兵一举被提拔为车右,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!国君绕过先轸,不经组织考核程序,也不与他商议就擅自提拔狼瞫,这严重侵犯了先轸作为主帅的权力,严重违反了晋国军队系统提拔将领的组织程序。也因为如此,先轸对于狼瞫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。
狼瞫的职场前景,看起来不那么妙了……。
三
后来,晋军又再次出兵。可这次,晋襄公并没有随军出征。身为中军主帅的先轸二话不说,首先就把狼瞫的车右之职给撤了,改任他人。
狼瞫被免职
对先轸,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——不过撤换了一位部下,无足挂齿。但对狼瞫,这却是事关职场荣耀的天大事件!
无缘无故被顶头上司穿了小鞋,狼瞫郁气积结,肚子里瞬时就生出一股无名怒火!
越是小人物发怒,后果往往越发严重!尤其是像狼瞫这样自命不凡的小人物,被人羞辱后往往不会按常理出牌,报复手段层出不穷、后果更加令人发指!
1854年,西班牙美洲殖民地波托西发生了一件轰动当地的重大事件。波托西镇长艾斯奎沃得知负责押送白银的士兵阿奎尔有意违规,非常生气。他立刻下令把阿奎尔逮捕,并判处鞭刑两百。阿奎尔是个生性自命不凡的人物,根本就不愿当众受辱。他马上向镇长提出抗议,说宁愿被处死也不愿接受鞭刑!
鞭刑
明明是小罪过,却偏偏要求被处死,镇长艾斯奎沃觉得这是阿奎尔在以死来威胁自己。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,决心要更进一步地来羞辱阿奎尔。
有权,就能随意操控蝼蚁的命运!
艾斯奎沃默想了一会,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更加刁钻古怪的行刑方案。他命令行刑者抓捕来一头野兽,然后让人把阿奎尔绑在野兽背上,再进行鞭刑的惩罚。野兽驼着阿奎尔在刑场内四处乱窜,刑场四周则站着好几位手持鞭子的行刑人,不断地用鞭子进行抽打。这么新奇有趣的鞭刑方式,立刻在波托西小镇上引起了巨大轰动!小镇居民难得看到这种大戏,纷纷走出家门,人山人海、嘻嘻哈哈地进行围观。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阿奎尔被野兽背着受鞭刑之事都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笑之资。
牺牲阿奎尔,娱乐了大众。看热闹的人,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——谁叫他撞枪口上了呢!但对自尊心极强的阿奎尔,这却是他终身都难以抹去的奇耻大辱!恼羞成怒的阿奎尔,发誓一定要杀死镇长艾斯奎沃,以雪大耻!
四
不久后,艾斯奎沃的镇长任期已满。
艾斯奎沃深知阿奎尔为人,也知道他必定会前来报复。自从卸任的那天起,他心里就隐隐感觉到阵阵袭来的寒意。为躲避阿奎尔的追杀,卸任后的艾斯奎沃立刻逃离是非之地,逃到了距离波托西300多里外的利马。但是,仅仅15天后,艾斯奎沃就在利马大街上看到了紧追不舍的阿奎尔。艾斯奎尔害怕了,又马不停蹄地逃到400多里外的基多。阿奎尔却是像鬼魂一样缠着他不放,20天后,也赶到了基多。艾斯奎沃一听说阿奎尔到了基多,不顾舟车劳顿,立刻再次长途跋涉,逃到500多里外的库斯科。但是,不久后阿奎尔就再次紧跟而来……。艾斯奎沃越逃越远,阿奎尔也越跟越紧。就这么穷追不舍,阿奎尔像猫捉老鼠一般,如影随形地“咬”着艾斯奎沃不放,时间长达3年零4个月。
亡命天涯
最后,艾斯奎沃终于对这种成天逃亡的生涯厌倦透了,决心定居在以治安严密著称的库斯科。不管以前被人追杀的日子多么恐怖,这下总该安全了。但是,就在一星期后,阿奎尔趁着艾斯奎沃正在午后小憩,潜入他家,刺死了睡梦中的艾斯奎沃!
《管子·立政》:“宁过于君子,而毋失于小人;过于君子,其为怨浅;失于小人,其为祸深!”得罪君子,君子量大,事情或可挽回;得罪小人,小人纠缠不清,往往是后患无穷。艾斯奎沃的死,就充分证明了管仲在两千多年前的先见之明。
五
先轸,这次就不幸惹上了这么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小人物!
狼瞫朋友得知狼瞫职务被撤,大为愤恨不平。“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”能与狼瞫混在一起的人物,也绝非善类!这个朋友立刻向狼瞫提议,干脆联手杀了先轸,以雪大耻!
这就是得罪小人最大的潜在风险,为了芝麻绿豆大点小事,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、不择任何手段、不顾任何后果地疯狂报复。阿奎尔如此,狼瞫也是如此!
就在这个关键时刻,狼瞫居然临阵退缩,不愿背后偷袭而杀死先轸,对朋友说:“死而不义,非勇也!”为私怨而杀死上司,背叛国家,不为勇;只有为国事而死,才是真正的“勇”!
后来,在秦、晋彭衙之战中,狼瞫率领一班朋友奋勇争先、冲向秦军,把秦军列阵冲得七零八落,让志在复仇崤山之战的秦国名将百里孟明视再次大败,饮恨而归。狼瞫拼命杀敌,和朋友一道战死在秦军阵中!狼瞫这是用实实在在的战功,向世人证明了先轸撤销自己职位是个错误!
得罪人,其实不管得罪的是君子还是小人,结局都是要看你的运气——得罪狼瞫与得罪阿奎尔,下场就是如此不同!但先轸与艾斯奎沃下场之所以不同,最核心区别,还是在于“有权不能太任性”。
有权不能任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