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四)五十岁之变:北宋党争与被贬入蜀
公元1094年(宋哲宗绍圣元年),黄庭坚虚岁五十岁,作为“旧党”的中坚分子,以编修《神宗实录》诋毁朝政的罪名,贬为涪州(今重庆涪陵)别驾。这里面就讲到了北宋党争,北宋党争在元祐年间达到极致,所以后来就经常用元祐党争作为代表,实际上北宋党争远不止如此。这个党争源于神宗朝的变法,王安石属于新党,是奉行新法的代表,司马光属于旧党,是抵制变法的人,新旧党来回交替,把不愿意随波逐流、按边站队的人夹在中间,黄庭坚、苏轼都属于这样的人,其中最惨的是苏轼,作为王安石亲密的人,王安石变法时曾对新法提出过反对意见,司马光上台后又全盘否定司马光,所以苏轼在王安石、司马光掌权期间都是不断地被贬。
黄庭坚在感情上始终是和作为老师的苏轼站在一起的,这个时候掌权的人是王安石变法时期留下来的骨干战将,黄庭坚就被视为“旧党”受到了打击,以编修《神宗实录》诋毁朝政的罪名,贬谪涪州。
54岁时再受贬谪,西迁戎州(今四川宜宾市),三年后,徽宗即位(1100年),56岁的黄庭坚一度“蒙恩东归”,为太平州(今安徽省当涂市)知州。赴任前书此卷。之后仍是心情雀跃,走道廖致平家,然后前往青神探望姑母和表弟张祉,然后去太平州赴任。结果做了九天太平州知州,黄庭坚认为的解脱时间长达九天,这里面涉及到一个人物,赵挺之(赵明诚之父,李清照的公公),和黄庭坚势如水火,这时候正好有一个小人为了讨好赵挺之而罗列黄庭坚的罪名,诬告黄庭坚,所以黄庭坚只当了九天太平州知州,就又被流放到更西南的宜州(今广西宜山),苏轼之前曾被流放过海南,流放过广东,黄庭坚被流芳广西,在广西忧病交加,1105年死在当地,时年61岁。黄庭坚其实有机会从广西出来,回到老家修养的,只要政治上不再发表任何声明,他的晚辈也劝他离开,他拒绝了,他认为朝廷派他到这里是有目的的,一切都是安排好的,只要继续听命走就是了。
黄庭坚的心态在他的一首诗里面写的淋漓尽致,就是他的《寄黄几复》:
我居北海君南海,寄雁传书谢不能。
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
持家但有四立壁,治病不蕲三折肱。
想见读书头已白,隔溪猿哭瘴溪藤。
这首诗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颔联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,其中并没有写实质的内容,只能看出各自离散,在江湖中游荡,彼此牵挂。正是什么也没写,我们能感受到轻松、愉悦与低沉、徘徊。又有一种人生苦短,不知何时又要飘荡离散,在这个过程中,虽然心灵可以相寄,但是身体不能相依,情感只能通过这样的诗文来抒发。
首联和颔联之间并没有实质联系,就是硬转,这就是黄庭坚的特别之处,不是一个顺承的关系,是很用力的,他不像杜甫、苏轼属于信手拈来的风格,是苦吟派,不是自由分子,但苏轼是,所以苏轼的境界,不论是人的境界,还是字的境界,或是诗文的境界,都要比黄庭坚要高一点,这就是因为黄庭坚毕竟不是自由的人,但他又向往自由。所以黄庭坚是我们可学的,但是苏轼我们有时候学不来,这也是人生的大幸运,我们总知道最好的在哪里;这也是我们的大惆怅,我们只知道最好的东西,却又到不了。
三、论艺
(一)黄庭坚的书法艺术
50岁是黄庭坚人生的一大变,也是他书法的一大变。50岁流放之后,黄庭坚有充裕的时间研习书法,所以“书字稍进”,特别是自蜀中东归以后,即写下这个书卷之后,他认为自己的书法“稍近古人”。黄庭坚晚年在题跋中多次悔其少作:“所作书帖,差可观,然用笔亦不知起倒”,“用笔不知擒纵,故字中无笔”,“观十年前书,似非我笔墨”。这是不争的事实,也得益于他接连被贬的经历。
1、黄庭坚的书法分三个重要阶段
第一阶段,42岁至50岁。42岁的时候,黄庭坚通过读书考试、通过结交,认识了苏轼,从此苏黄之间十多年的交友就此展开了,两人之间的影响是深入骨髓的。苏黄之间的结交比我们想象的时间要短得多,只有十年,黄庭坚在秘书省任职时学苏字,始有书法上的名气,他成名还是比较晚的。
第二阶段,50岁到54岁。50岁的时候,黄庭坚被放逐黔州,意欲自新,摆脱苏字,《青衣江题名卷》可以说就是这个时期的一个见证。
第三阶段,54岁以后。54岁以后,黄庭坚迁居戎州,“自成一家始逼真”。这就是这个时候的一个结果,所以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。
周星莲在《临池管见》中评价黄庭坚说,“黄山谷清癯雅脱, 古淡绝伦,超卓之中,寄托深远,是名贵气象。”这是成熟期的黄庭坚,黄字在南宋已为天下翕然所从,自明清以来又影响了如祝枝山、文徵明、王铎、傅山、八大等众多大家,越来越展现出超越时空的深远魅力。
2、自成一家、不为牛后
黄庭坚的书法还有一点为人所称道的是他的精神,即自成一家、不为牛后。他在三十六岁写过这样的诗:“随人作计终后人”“自成一家始逼真”(《以右军书数种赠丘十四》)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结交苏轼,已是难能可贵了,如果这个时候他已经认识苏轼,很可能他会一直被苏轼所笼罩。“苏门四学士”里面真正能跳出苏轼影响而与苏轼并而论之的也只有黄庭坚。
“妙在和光同尘,事须钩深入神。听它下虎口着,我不为牛后人。”(《赠高子勉四首》之一)
“行要争光日月,诗须皆可弦歌。著鞭莫落人后,百年风转蓬科。”(《再用前韵赠子勉》)
这是一种代际之间的“超越焦虑”,也是宋人共同面对的焦虑。其实唐宋之间的变局也是千年未有之变局,比如唐末的藩镇割据、五代十国的分裂,还有宋初的战乱,但是这种战乱跟魏晋南北朝时期相比又有不同,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真正文化根基在战乱中保存了下来,并南渡黄河,形成了一个南北文化并立的特殊现象。但是唐宋时期主要乱的地方在中心地带,文化根基没有南迁,被毁坏的差不多了,所以后来长安城没落了,再也没有作为王朝都城。
北宋初年的时候,文化是全面衰落的,这个时候就有一批文宗出来呼吁振兴诗文,到北宋中期欧阳修的时候,文已经复兴了,但是欧阳修就遗憾,当时的书法完全不能跟唐朝相提并论,就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推动书法的振兴。欧阳修是一代文豪,他的字却并不能担此重任,但他的学生苏轼以一己之力振兴了宋代书法,使宋代终于有一个人可以与唐朝、魏晋相提并论。苏轼曾感叹:“诗至于杜子美,文至于韩退之,画至于吴道子,书至于颜鲁公,而古今之变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”唐朝人把天下事都做了,面对唐朝的高峰,宋人怎么办,这就是宋人的焦虑。
苏轼《一夜帖》
苏轼《次韵秦太虚见戏耳聋诗帖》
苏轼完成了对唐人的超越,黄庭坚也要完成对苏轼的超越。他要学苏,再慢慢拉开距离,再到与古人争胜。在后期的书论中,黄庭坚一再提到“少近古人”“去古人不远”,明确流露出希冀与古人争胜的心情。这样的思想背景与自我定位,使他在严肃的笔墨锤炼中,逐渐拉开了与同时代书家的距离。苏轼是天才型的,而且是全才,放诸中国历史也是极为罕见的,作为同时代的黄庭坚,知道在天赋上不能与苏轼相比,就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,苏轼纵意,他则严谨,苏轼飘逸,他则沉厚,苏轼妙在有法无法之间,他则走刻意设计之路。所以黄庭坚后来成为宋代草书的代言人,奏响了盛唐之后沉寂四百余年来草书艺术的又一强音,以独特的面貌雄视千古。
黄庭坚草书《廉颇蔺相如列传》(现藏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)
黄庭坚 草书廉颇蔺相如列传
黄庭坚 花气熏人帖
3、“韵”为核心
黄庭坚的书法是“韵”为核心的。“笔圆而韵胜,挟以文章妙天下,忠义贯日月之气,本朝善书,自当推为第一。”(《跋东坡墨迹》)“翰林苏子瞻书法娟秀,虽用墨太丰,而韵有余,于今为天下第一。”(《跋自所书与宗室景道》)对于苏字“韵胜” 的深刻理解与体认,相当程度上体现了黄庭坚对书法艺术的卓越认识。
刘熙载曾说:“黄山谷论书,最重一‘韵’字。”其实这个“韵”是宋代文人的共同推崇,蔡襄就说:“书法惟风韵难及。”
黄庭坚在论述里还有一段话:“晁美叔尝背议予书唯有韵耳,至于右军波戈点画,一笔无也。有附予者传若言于陈留,予笑之曰……往尝有丘敬和者摹仿右军书,笔意亦润泽,便为绳墨所缚,不得左右。予尝赠之诗,中有句云:‘字身藏颖秀劲清,问谁学之果《兰亭》。大字无过《瘗鹤铭》,晚有石崖《颂中兴》。小字莫作痴冻蝇,《乐毅论》胜《遗教经》。随人作计终后人,自成一家始逼真。’不知美叔尝闻此论乎?”
“韵”是一种东方文化里的神秘主义,它来自于人的修养,黄庭坚就说:“学书须要胸中有道义,又广之以圣哲之学,书乃可贵。若其灵府无程,政使笔墨不减元常、逸少,只是俗人耳。余尝言,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,唯不可俗,俗便不可医也。”黄庭坚早期的草书就被认为俗气,所以黄庭坚后来20年没有动草书,20年后才写出不俗气的草书。
这里有一个故事,《春渚纪闻》里面说:“世传山谷老人前身为女子。山谷有自记,刻石于涪陵江上。石至春夏为江水所浸,故世未有模传者。其记言山谷与东坡同谒清老者,清语坡是五祖戒忍和尚后身,而山谷前身则一女子。‘我不能详语,俟异日学士之涪陵,自有告者’。既坐党籍,再贬涪陵。未几梦一女子告之云:‘某生前诵《法华经》,发愿后身为男子,得大智慧,为一时名人。今学士某后身也。’”
这是典型的佛教因果轮回之说,固然不足凭信征引。然而,故事却提供给了我们黄氏人生历程中两个重要的端绪与线索,那就是佛教与女人。
(待续)